我国高等教育评估，从1985年6月教育部在黑龙江省牡丹江市镜泊湖召开全国高等工程教育评估专题座谈会（以下简称“镜泊湖会议”），到2005年7月第三届全国高等教育评估研究会在江苏省南京市紫金山举办首次学术研讨会（以下简称“紫金山会议”），刚好20周年。20年弹指一挥，我国高等教育评估事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现在已在全国蓬勃发展。在我国高等教育评估已经开展20年并成为当前社会普遍关注的热点话题之际，本报记者分别采访了我国早期主管高等工程教育评估工作的原教育部高等教育二司副司长王冀生研究员和长期担任全国高等教育评估研究会理事长的我国著名教育专家顾明远教授，他们一致认为——衡量大学的标准不只一个。

　　回顾：从无到有，艰苦探索
　　王冀生是我国高等教育评估早期的组织者和参与者之一，他告诉记者，我国现代意义上的高等教育评估是从1985年5月中共中央颁布《关于教育体制改革的决定》（简称《决定》）之后开始的。

　　王冀生指出，从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到1985年《决定》颁布以前，我国曾经进行过多次高等教育体制改革，但主要都是围绕着收权和放权、集权和分权来进行的，也就是我国高等教育工作应当由中央政府管理为主还是由地方政府管理为主的问题。1985年5月中共中央作出的《决定》第一次明确指出：“要扩大高等学校的办学自主权”，“与此同时，教育管理部门要加强对高等教育的宏观指导和管理”。“教育管理部门还要组织教育界、知识界和用人部门定期对高等学校的办学水平进行评估，对成绩卓著的学校给予荣誉和物质上的重点支持，办得不好的学校要整顿以至停办”。在这个《决定》中，既提出要扩大高等学校的办学自主权，又要求政府转变管理职能，主要措施之一就是开展教育评估，这是我国高等教育体制改革的一次重大转折。

　　为了贯彻落实中共中央的《决定》，教育部于1985年6月在黑龙江省牡丹江市镜泊湖召开了全国高等工程教育评估专题讨论会。黄辛白副部长亲自参加了会议并讲了话，会议由当时主管全国高等工程教育工作的高等教育二司主持，有38所高等工业学校和7个工业部委、4个省、市教育司（局）的代表与会，教育部有关业务司（局）的领导也应邀参加，会议研究决定以高等工程本科教育评估为重点进行教育评估试点和研究活动，积极探索建立中国特色的高等教育评估体系和制度。所以，王冀生非常感慨地说，作为当时高等教育二司的副司长，我有幸主持了这次会议并作了会议总结，他认为，“镜泊湖会议”是我国有领导、有计划地开展高等教育评估的一个开端。

　　镜泊湖会议”之后，教育部先后发出了《关于开展高等工程教育评估研究和试点工作的通知》和《关于正式开展高等工程教育评估试点工作的几点意见》。根据文件精神，在教育部的统一领导和组织下，从1985年到1989年在全国范围内开展高等工程本科教育评估试点工作，一共涉及到80多所高等工业学校，当时的评估试点分为课程评估、专业评估和学校整体评估三个层次，课程评估是地方政府组织的，专业评估是工业部委组织的，学校整体评估是地方政府和工业部委分别组织的。

　　与高等工程本科教育评估试点同时进行的还有两项重要工作。一是为确保学位与研究生教育质量，由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办公室和教育部研究生司合作开展的硕士、博士学位授予单位评估和硕士、博士学位授予质量评估。二是由教育部高等教育二司1989年在全国范围内开展的优秀教学成果评选、奖励活动，经评选获得国家级奖励的优秀教学成果与国家级科技方面成果的奖励相当。

　　在广泛地开展高等工程本科教育评估、学位与研究生教育评估和优秀教学成果评选、奖励试点活动的基础上，经过慎重研究，1990年10月原国家教委正式颁布了《普通高等学校教育评估暂行规定》（简称《暂行规定》），接着，1993年3月经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通过并由国务院正式颁布了《教学成果奖励条例》（简称《条例》）。王冀生认为，《暂行规定》和《条例》这两个文件的公布是高等教育评估的一般规律同我国的具体国情初步结合起来取得的重要成果，是我国高等教育评估工作开始走向规范化和法制化的重要标志，为建立具有中国特色高等教育评估体系和制度奠定了基础。

　　坚持政府、学校、专家相结合和评估实践与理论研究相结合，在政府的宏观指导和管理下，通过学校和专家的结合在评估实践的基础上进行理论研究，在理论的指导下开展评估实践，是我国开展高等教育评估行之有效的成功经验。正是在这个思想的指导下，于1991年就组建了全国高等教育评估研究协作组，积极开展了与国外、境外的学术交流，并于1994年1月正式成立了第一届全国高等教育评估研究会。成立大会在吉林省长春市召开，经过选举，顾明远教授任理事长，王冀生研究员任常务副理事长。

　　应当说，从1985年6月“镜泊湖会议”的召开到1994年1月第一届全国高等教育评估研究会的正式成立，是我国高等教育评估创业的10年，为我国进一步广泛、深入地开展高等教育评估奠定了较好的基础。

　　反思：长足进步，尚有差距
　　应当充分肯定，近10 年来，在教育部、国务院学位办公室、各级政府教育管理部门和全国广大高等学校以及教育评估工作者的共同努力下，我国高等教育评估工作在前10年工作的基础上又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主要表现在：全面开展了高等本科院校的合格评估工作，创造了“以评促改，以评促建，评建结合，重在建设”的新鲜经验；学位与研究生教育评估取得新进展，包括学位授予单位评估和复查、职业学位教育评估、研究生院评估和优秀博士论文评估；1997年、2001年和2005年连续三次开展了优秀教学成果评选、奖励活动；教学评估理论和方法研究更加深入，课程评估逐步走向系统化和规范化，教师教学质量评估的科学化程度进一步提高；探索建立教育评估社会中介机构，先后建立了学位与研究生教育评估所、上海高等教育评估事务所、江苏省教育评估院、广东省教育发展研究与评估中心和中国科学评价研究中心；积极探索建立中国特色的高等学校教学质量保障体系；先后在夏威夷、北京和香港召开了三次高等教育评估国际学术研讨会。

　　为回顾、总结我国开展高等教育评估20年的历史经验，进一步促进评估理论与评估实践相结合，探讨我国高等教育评估发展的科学道路，第三届全国高等教育评估研究会于2005年7月在江苏省南京市紫金山举办了首次学术研讨会。会议由第三届全国高等教育评估研究会理事长、北京师范大学校长钟秉林教授主持并做会议总结，与会代表踊跃发言，在充分肯定成绩的同时深刻地揭示了我国高等教育评估进一步发展、改革中面临的深层次的矛盾和问题。在记者采访的过程中，王冀生研究员和顾明远教授既对近10 年来我国高等教育评估取得的新进展感到欢欣鼓舞，又指出了当前我国高等教育评估进一步发展、改革面临的两个重要问题：
　　教育评估进一步科学化的问题
　　在记者采访的过程中，顾明远教授着重谈了教育评估进一步科学化的问题。

　　一是教育评估的目的问题。他在“紫金山会议”上提出要对教育评估的目的进行再认识，他说，我国高等教育评估界曾经提出过很好的口号，叫做“以评促改，以评促建，评建结合，重在建设”，这就是评估的目的。简单地说，就是肯定成绩，找出问题，便于改进。但是，在实际工作中往往重视评估的结果，重视评估以后带来的学校的社会声誉，这就造成评估工作缺乏客观性和科学性。表现在不少学校在自评中不是寻找缺点和差距，而是盲目地提高自我评价的水平，这就违背了“以评促改、以评促建”的宗旨，甚至弄虚作假，这就失去了评估的意义，偏离了评估的方向。

　　二是评估指标体系量化的问题。顾明远表示，现在的评估往往填写一大堆表格，这种做法是使人感到厌烦的。评估的信息采集应该放在平时，不应该在评估的时候才提出要求，关键是要靠建立数据库来解决，基本数据不要在评估时再填表格，就以信息库的数据为准。

　　三是大学排序问题。顾明远认为，为高校排序是没有必要的。他说“不可能有一个综合的指标来衡量所有的大学”。评估工作是十分复杂的，评估对象又是千差万别的，很难用一把尺子来衡量。他认为不当的排序会产生一些消极影响，会误导公众和舆论，会扼杀部分大学的积极性，就像考试的排序最能伤害学生的自尊心、自信心一样。

　　四是教育评估的人文关怀问题。顾明远还在“紫金山会议”上提出了教育评估的人文关怀问题。他认为，评估对象和评估者应是互相和谐、互相包容的，而不是应付和作假。教育以育人为目的，学校以学生为本、以教师为主体，因此，教育管理更应该人文化，重视调动教师和学生的积极性。高等教育评估也应该体现这个精神，把它作为人文管理的一种手段。所以，评估主体和评估对象要对话、要沟通、要理解。评估时除检查信息是否符合学校的实际外，更重要的是评估专家要与学校教师和学生对话，通过对话来了解学校的办学思想、管理水平和办学质量，同时共同讨论如何改进学校的教育、教学工作。学校内部的评估更要人文化，教师对学生的评估考核和学生对老师教学的评估也应该达到“以评促改”的目的。评估者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评估的对象，做到互相沟通、互相理解、共同进步。

　　学校、政府、社会三者在教育评估中的关系问题
　　在记者采访的过程中，王冀生研究员着重谈了学校、政府、社会三者在教育评估中的关系问题，其中，关键是如何深刻认识现代大学的本质特征。他认为，在我国，对现代大学本质特征的认识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在1985年以前，我国高等教育体制改革主要是集权还是分权的问题，根本没有涉及到大学的办学自主权问题。1985年中共中央做出了《关于教育体制改革的决定》，第一次明确地提出了大学的办学自主权问题，并提出了开展教育评估的要求；

　　第二阶段，1992年我国决定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与此相适应，我国进一步提出建立在政府宏观管理下大学面向社会自主办学的体制，第一次承认了大学是面向社会自主办学的主体，从而把我国高等教育评估体制改革引向深入，出现了一批教育评估社会中介机构，积极探索建立中国特色的高等学校教学质量保障体系，几次高等教育评估国际学术研讨会也是围绕这个主题进行的，但是，由于种种众所周知的原因，主要是对现代大学本质特征的认识还不够深刻，所以一直没有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因而引起了人们的深思；

　　第三阶段，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随着我国高等教育体制改革的深入发展和大学创新的迫切需要，在我国逐步兴起了关于现代大学的本质特征问题的大讨论。在讨论中人们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大学的本质是一种功能独特的文化机构，文化个性是大学的本质特征。这是对现代大学本质特征认识的深化，必将对我国高等教育评估进一步的发展、改革产生重大影响。

　　王冀生在“紫金山会议”上发言的题目是《坚持在政府宏观调控下的文化个性和社会监督》。他指出：首先，现代大学是一种文化机构，拥有深厚的文化底蕴，教授、图书馆和实验室都是文化的载体，如果没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大学就衰亡了。其次，作为一种文化机构，大学是有个性的，因为文化是有个性的，现代大学也有独特的文化功能，作为“个体”的大学更应当有鲜明的办学特色，没有个性就没有文化的创新，没有个性就没有办学特色，文化和大学也就死亡了。在我国，长期以来一直强调以行政为本位，这与现代大学的文化个性是矛盾的。所以，要进一步改革我国的高等教育评估体制，关键是政府要真正转变管理职能，政府应该理解现代大学是有文化个性的，应当主要运用文化机制的方法去管理大学，要尊重大学的个性，而不能简单地用行政办法和统一模式管理大学，这样，大学是管不好的，也是办不好的。这就是当前我国高等教育评估进一步发展、改革的症结所在。《暂行规定》是计划经济的产物，明确政府是评估的主体，由政府来评估学校，现在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所以，《暂行规定》应当修改，以利于在政府的宏观调控下，以内为主，内外结合 ，以外促内，逐步建立适合我国国情的高等学校内部教学质量保障体系和教育质量外部监督制度。

　　最后，两位专家都满怀信心地指出，回顾往昔和反思现在的目的是面向未来。前10年从无到有，艰苦创业，打下了较好的基础。后10年，既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又逐步认识了深层次的矛盾和问题，明确了前进的方向。今后20年，摆在我们面前的两项任务是十分艰巨的，既要努力提高教育评估的科学性，又要坚持政府宏观调控下的文化个性和社会监督，可以说是任重而道远，是与我国高等教育体制改革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